您的当前位置:主页 > F彩生活 >自然与德国人的土地情意结

自然与德国人的土地情意结

分类:F彩生活 作者:
自然与德国人的土地情意结

说起德国的文学,大家可能会想起歌德的《浮士德》,这部诗剧至今已成为世界文学名着,大家可能会想到浮士德向魔鬼出卖灵魂,但当中更多的是歌德对自己一生的反思,甚至当时德国的境况,例如浮士德帮助皇帝印钞解决财困,作为交换,皇帝送给他采矿的特许权,活脱就是当时银行家、资本家崛起和资本主义诞生的写照,而后来浮士德帮助皇帝打赢内战,因此皇帝划出海滩一地作为其封邑,以及浮士德在封地上填海等情节,又令作为香港人的我们,想起政府填海与地产发展项目等熟悉的话题。金钱是万恶之物,但我们都需要它,得到它的办法就是从自然中尽情予取予求。


谈地貌,也是谈人文


然而每个人对物质总有着无限的慾求,世上人类如恒河沙数,在大自然面前却如此渺小,人类的悲苦在于此。从历史上看,德国人总是一早就察觉到自身的侷促,从中世纪征服波罗的海地区的条顿骑士团,到现代希特勒的生存空间理论,无一不是针对生存环境的征服,而这一切征服都被冠以「进步」的美名。大卫.布拉克伯恩的《征服自然》中,就将德国在这二百五十多年间,政府人民以开闢自然为名与河川、地表进行的斗争,还有当中所付出的代价,极为生动地描绘出来。这并非单纯从科技史、自然开发史及自然变化(如水文、地貌、气候)去剖析问题的专题着作,而是更像一部德国政府与大自然搏斗,或试图改变自然的集体传记。作者透过这些人的作为,讨论二百五十多年来德国自然的观念变化。


要讨论这二百五十多年来德国人对自然的观念变化,就离不开梳理启蒙时代到浪漫主义思潮,本书开宗明义就是一部思想史,这部思想史的开端源于德国人生活其中的自然环境﹕在德国尤其是普鲁士境内,沙地、沼泽多,肥沃的可耕地少,河道经常泛滥,而二百多年前的启蒙时代歌颂科学与进步的论调,正好为他们束缚、驯化、压制、征服自然提供了理论根据。苏格兰启蒙哲学家邓巴尔(James Dunbar)的话:「让我们学会对自然宣战,而不是对我们的同胞宣战。」更鼓舞他们向蛮荒的自然开战。另一种极端态度源自浪漫派,当中包括华滋华斯等对大自然的讚美,歌德在《少年维特的烦恼》中也讴歌纯净美好的大自然,如此美好信念也表现在影响纳粹深远的,二十世纪初的漂鸟运动(Wandervogel)之中。

作者在引言及第一章里谈论种种对自然的态度。作者说:「书写近现代德国地貌如何塑造,就是在书写近现代德国本身是如何塑造的。」这话听上去也许有点夸张,然而想到德国社会、科技及工商业经济在这两百几十年才开始起步,在十九世纪的短短几十年内追过英国、法国,甚至扭曲到发动自我毁灭性的世界大战的地步,也许就会看得出这个主题在德国近现代史的重要地位。从德国人身上,我们知道无论我们怎样看待大自然,大自然对于我们都是一把两刃剑。在德国文化中,既有以科技驱使自然为人类服务的信念,也有保育自然的观念,后者或许与德国人特别浓厚的基督教原罪观念有更密切的关係。在近现代德国的政治意识型态中,我们发现,不论是普鲁士式专制、纳粹主义、社会主义,抑或是当代德国式的资本主义,也离不开如何取捨这两种态度。


德国版明日大屿?被管制的自然


故事从普鲁士君主腓特烈大帝整治奥德河岸的计划开始,继位者腓特烈二世则继续改造奥德河岸的奥德布鲁赫,并勒令东普鲁士省长抽乾蒂尔西特市附近的沼泽地。这些「伟大工程」所夺去的人命可媲美彼得大帝填平圣彼得堡原址沼泽时罹患疟症而死的民伕。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指出这些沼泽地是冰河时期从斯堪的纳维亚南下的冰川所遗留下来的,它们除了阻碍农业发展,带来疾病之外,还为逃兵提供窝藏之所。简而言之,这些工程有助政府更无远弗届地控制及管辖每一寸土地。

类似的事例还可以在后面几章里找到:来自巴登公国的水利工程学家图拉(Friedrich Tulla),在法国与巴登公国斟定莱茵河边界,拿破仑扩大巴登公国疆域的时候,研究如何整治莱茵河道,这项庞大工程并非有利于莱茵河岸村落,有些本来不受水利困扰的村落,在莱茵河改道后却被河道灭村,这项为了「数十万人的福祉」的水利工程,曾遭受克尼林根村民的抗议,从经济收益上看,让巴登公国经济受惠的「莱茵河的黄金」,也因为河水湍急而日见稀少;而歌德在阿尔萨斯(莱茵河对岸法国省份)时见过的四十五种鱼类中,大多数物种数量大减,这对当地渔业造成致命打击。人类为了控制自然所作的事情,有时候未必一定带来更大的利益。


从莱茵河的事例中,也反映出《征服自然》所涉及的实质问题远比作者梳理的複杂。基于篇幅所限,作者只能讨论以人力改变水文、地貌等自然环境的计划及其利弊,工业化及矿产业发展对自然的影响并不属于本书讨论範围内,然而工业化正是令莱茵河鱼类减少的主因。另一方面,在发现秘鲁黄金以前,从中世纪起,莱茵河採金业一直成为当地王侯的财富来源,其对莱茵河地区的环境破坏也可以想像。毕竟布拉克伯恩只是聚焦于普鲁士或德国所着手的明日大屿式工程,对于工业革命前后经济产业对环境的破坏也没有太多着墨,而且本书的重点在于德国人的自然意识。


环保议题的政治内涵

关于这种日耳曼思维,读者可以德国和波兰的自然景观作对比,在共产主义化以前,波兰可算是中欧自然植被最广袤的地区,而德国恰好是中欧工业化最彻底的国家。然而正如本书第五章所说的,在纳粹党崛起的年代,德国开始兴起关于管治自然的种族主义论调,认为斯拉夫人(即波兰及大部份中、东欧国家民族)的土地都是荒原,而德国人的土地则被管理得绿意盎然。十九世纪德国政府在未受控制的自然里大兴土木,而纳粹德国政府则幻想着将欧洲大片土地变成纯种德意志农民的耕地。虽然一种是「前瞻」,一种是「倒退」,但那种自诩能把自然管理好的傲慢想法,恰好与启蒙时代那种要为人类生活征服自然的野心,同出一辙。


到了二战结束时,德国被彻底打败,分裂为东、西德之后,许多德国作家又开始缅怀过去的疆土,当中君特.格拉斯的小说《辽阔的原野》甚至以650多页篇幅涵盖近两百年的德国历史,透过笔下一个研究十九世纪德国小说家冯塔纳(TheodorFontane)的东德档案管理员乌特克(Theo Wuttke)去看从冯塔纳那个时代到冷战时代的德国地貌变迁。作者还提到东德作家沃尔夫(Christa Wolf)在小说《童年模範》中,将历史与记忆和地貌紧密融合,也不禁令我们想到一位作者没提及的东德诗人波勃罗夫斯基(Johannes Bobrowski)的诗作。他的诗喜欢描写以前曾有德国人聚居的最东端地区,包括东普鲁士、拉脱维亚等。按作者的逻辑,这些文学作品都以德国人的逻辑,美化过去的「土地」,以及在透过记忆哀悼德国东部这些「失落」的国土。可是在几年前,也正是这些被德国作家美化、思念的奥德河,仍然受不了管辖而洪水暴涨起来。


这种思维一直延续到今日,作者带领我们从中看到德国于「土地」(Land)的观念如何构成今日德国的绿党及绿色政治,让我们了解到,为何环境保育在德国总是充满了政治和历史的意涵,即使德国人在惨痛的历史回忆过后高喊「保育自然」的口号,我们也多少能感受到人类(这里是德国人)对于能掌控自然的自信心,全然不理人类不过是大自然其中一个卑微的造物,然而作者并没有作出任何评论,他只是展示出这段精神史,让我们去自行判断。或许,每个国家,对「土地」的複杂情感和联想,都能扣连起被冠以「明日」的发展蓝图背后的情意结。


大卫‧布拉克伯恩﹕《征服自然﹕二百五十年的环境变迁与近现代德国的形成》(卫城出版﹕2018年10月)


(小标题为编者所拟)